针起于脉，心归于人：白兴华的针灸传承创新之路

二十年，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意味着什么？

对于常熟患者毛某某而言，这是七千多个被反酸灼烧、被胆汁折磨的夜晚。夜深人静时，他常常被一股酸苦的液体惊醒，只能半坐着熬到天明。奥美拉唑成了他床头的常客，体重却一路跌破百斤。二十年间，他辗转于各大医院的消化科，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：终身服药。

直到2019年的那个下午，一根银针落在他的背脊之上。

那天夜里，毛某某第一次安睡整夜。两个月后，他彻底停药，体重回升到108斤。在后来的讲述中，这位朴实的患者反复使用同一个词——“奇迹”。

创造这个“奇迹”的人，是北京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教授白兴华。

每个月，白兴华都会在常熟市中医院担任“飞行专家”3到4天，这项工作他已经做了7年有余。从那些个日子的清晨开始，白兴华教授执针的手稳如磐石，针尖轻点患者督脉背段的压痛处，动作轻柔却笃定。

这位年过六旬的医者，眼神里映着患者期盼的目光。在整个执针生涯三十余载的光阴里，他以针为媒，连接起中医传统的根脉与现代医学的前沿，用创新疗法消解万千患者的病痛，更以人文温度诠释着“医者仁心” 的深层奥义：针灸不仅是调理气血的医术，更是跨越古今、抚慰生命的文明对话。

在近四十年的从医生涯中，白兴华始终在追问一个问题：针灸究竟从何而来？这个问题的答案，最终将他引向了更宏大的命题——中华文明何以孕育出如此独特的治疗智慧？而这种智慧，又如何在当代临床中焕发新生？

问道：一条大河与一根银针

1981年的秋天，18岁的白兴华考入黑龙江中医学院（现为黑龙江中医药大学）。彼时的他或许不曾想到，自己日后会为针灸的起源问题倾注十余年心血，最终在国际学术界掀起一场关于东方医学本质的讨论。

1989年，白兴华从北京中医药大学硕士毕业，进入中国中医科学院工作。在此后的学术生涯中，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头：针灸为何独独诞生于中国？
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，实则触及中医学的根基。传统观点认为，针灸源于先民偶然发现刺痛某些部位可以缓解病痛，属于经验的积累。但白兴华对此存疑：“如果针刺疗法仅仅是经验积累的产物，为何古巴比伦、古埃及、古印度、古希腊这些同样悠久的文明，都没有发展出类似的疗法？”

从1996年开始，白兴华踏上了长达十二年的研究之路。他翻阅典籍，研究地理，比较文明，最终提出了一个令国际学界耳目一新的观点：针刺疗法的诞生，与中国古代独特的治水文化密不可分。

“在人类早期文明中，只有中华民族与洪水进行过如此漫长、系统的抗争并战胜了它。”白兴华解释道，“大禹治水的核心智慧是什么？是‘疏而不堵’。这与针灸‘通则不痛’的理念一脉相承——面对病邪，不是硬堵硬压，而是疏导气血、恢复流通。”

“黄河塑造了中华文明，也塑造了针灸。”白兴华在多年前《中国国家地理》杂志中发表的科普文章中写道，“一条大河与一种独特治病方法的故事，本质上是同一个故事——中国人如何理解自然、理解生命、理解人与天地之间的关系。”

2001年，白兴华的英文专著《Acupuncture: Visible Holism》在英国出版。书中，他提出了“看得见的整体观”这一核心概念，系统阐述了针灸理论与中国地理环境、治水经验、天人合一哲学之间的内在关联。

这本书在西方引起了巨大反响。《美国医学会杂志》《英国医学杂志》等顶级医学期刊相继报道，称其“为理解针灸的本质提供了全新视角”。白兴华也因此成为国际针灸史研究领域的重要学者。

解题：在督脉上找到“通道”

如果说针灸起源研究是白兴华的学术理想，那么胃食管反流病的针灸诊治则是他回应时代的现实选择。

胃食管反流病（GERD）是一种常见的消化系统疾病，患者饱受反酸、烧心、胸骨后疼痛之苦，严重者甚至出现咳嗽、哮喘等非典型症状。西医的主流治疗手段是质子泵抑制剂（PPI），通过抑制胃酸分泌来缓解症状。然而，高达40%的患者对PPI治疗无效，或在停药后反复发作，形成令人绝望的“治疗—复发”循环。

2008年，白兴华开始系统研究针灸治疗GERD的可能性。他的切入点，是对西医治疗思路的根本性反思。

“西方医学的逻辑是‘见酸治酸’——既然胃酸反流导致症状，那就抑制胃酸分泌。”白兴华分析道，“但问题在于，胃酸本身是人体消化功能的重要组成部分。长期抑制胃酸，会带来一系列副作用，而且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——为什么胃酸会反流？”

他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：“见酸不治酸，须治反”。

在中医理论中，胃主降浊，脾主升清，一升一降，维持着人体气机的正常运转。胃食管反流的本质，是“胃气上逆”——胃的降浊功能失调，导致胃内容物逆流而上。因此，治疗的关键不在于抑制胃酸，而在于恢复胃的正常动力功能，让它“以降为顺”。

基于这一理念，白兴华发明了“通督降逆法”。

督脉，被称为“阳脉之海”，沿人体脊柱上行，统领全身阳气。白兴华在临床观察中发现，GERD患者普遍在督脉背段（尤其是胸椎T3-T12节段）存在明显的压痛反应，特别是至阳穴（第七胸椎棘突下）附近。

“这个发现非常重要。”白兴华说，“它说明督脉背段与胃肠功能存在密切关联。通过针刺这些压痛点，可以激发督脉阳气，调整脾胃气机，从而达到‘降逆’的效果。”

他将这一发现命名为“泛督脉”理论——督脉背段及其两侧的背俞穴、夹脊穴形成一个功能区域，与五脏六腑存在广泛联系。这一区域的病理变化（如压痛、结节、温度异常）可以反映脏腑疾病，也可以成为治疗的切入点。

在具体操作上，“通督降逆法”主取督脉背段T3-T12棘突下穴位（如身柱、灵台、至阳等），根据具体证型配合足三里、公孙、血海等穴位，治疗周期为8周，每周3次。临床研究显示，针刺组的愈显率达到70%，显著高于西药对照组的43.3%。

2016年，白兴华受邀在北京卫视《养生堂》节目中演示这一疗法，将针刺与刺络拔罐相结合的特色方案展现给公众。此后，越来越多的患者慕名而来。

落地：从北京到常熟的1200公里

2019年夏天，一个特殊的电话打到了白兴华的诊室。

电话那头，是一位名叫余武的退役军人。他的妻子是江苏常熟人，他本人也正被胃食管反流病困扰多年。在北京接受白兴华教授的系统治疗后，余武的严重脾虚证得到根治，这段经历让他萌生了一个想法：能不能把白教授的技术带回常熟，造福家乡父老？

常熟地处长江下游，饮食习惯偏甜腻，GERD在人群中比较常见而不觉，当地亦缺乏有效的中医治疗手段。余武一番奔走，最终促成了白兴华教授与常熟市中医院的合作。

2019年6月，国内首家县级中医院胃食管反流病中医（针灸）特色诊疗中心在常熟挂牌成立，“白兴华教授工作室”同步落地。这标志着“通督降逆法”开始从学术象牙塔走向基层临床一线。

中心采用“月度专家领航+青年医师驻守”的运营模式：白兴华教授团队每月定期前往常熟坐诊带教，本地培养的青年医师则保障日常诊疗的连续性。六年多来，中心累计服务患者2.6万余人次，系统培养针灸医师10名，并通过继续教育、公益讲座等形式，将“通督降逆”针法推广至多家基层医院。

常熟市中医院针灸科主任范乾感慨道：“白教授不仅带来了技术，更带来了理念。他常说，中医的生命力在基层，只有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高水平的中医服务，这门学问才算真正活着。”

在常熟诊室的墙上，挂着许多患者的感谢信。其中一封来自徐某某，一位病程长达15年的老患者。她曾被误诊为哮喘，长期服用平喘药物，直到确诊GERD后又陷入“服药缓解、停药复发”的怪圈。2020年，她在常熟中心接受了三个月的系统针灸治疗，反酸、烧心、咳嗽等症状全部消失。“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”她在信中写道，“没想到一根针，把我从无尽的循环里解救出来。”

传道：从一本书到一项国际标准

如果说临床是白兴华践行医道的战场，那么著述和标准制定则是他传承薪火的方式。

2012年，白兴华主编的《中国针灸交流通鉴》在国家出版基金资助下出版。这部文献分为历史卷上下册，上册追溯针灸如何在中国独特的人文地理环境中诞生，下册勾勒针灸在世界传播的历史画卷。白兴华首次提出“针灸对外传播三阶段论”，系统梳理了针灸从东亚传向欧洲、美洲、澳洲的路径与机制，为针灸国际化研究提供了理论框架。

2017年，他与安杨合著的《问道针灸》出版。这本书采用问答形式，深入浅出地解读针灸的起源、传播与临床应用，兼具专业深度与通俗表达，被广泛推荐为中医入门读物。

2019年，白兴华主持制定了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（WFAS）的国际标准——《针灸治疗胃食管反流病临床实践指南》。这是“通督降逆法”走向世界的标志性事件。通过这一标准，中国学者的创新疗法被纳入全球针灸治疗GERD的规范体系，为针灸在国际舞台上的应用提供了科学依据。

2023年，他的专著《针灸诊治胃食管反流病》出版，系统总结了十五年的临床研究成果。书中不仅详述“通督降逆法”的理论与操作，更对中医临床存在的五大认识误区——抓错主症、误识病位、错辨病性、见酸治酸、重药物轻针灸——逐一剖析，提出了系统的解决策略。

在白兴华看来，著书立说不是为了学术声名，而是为了让经验得以传承：“一个人看再多的病人，终究有限。把思想和方法写下来，后来者才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走得更远。”

见道：针起于脉，心归于人

在白兴华的学术体系中，“看见”是一个关键词。

他用“Visible Holism”（看得见的整体观）命名自己的针灸起源理论，意在强调：针灸不是神秘主义的玄学，而是可以被理解、被解释、被实证的科学。经络可以“看见”，穴位的反应可以“看见”，疗效可以“看见”。

在GERD的诊治中，他同样强调“看见”的重要性。通过督脉背段的压痛反应，医生可以“看见”疾病的蛛丝马迹；通过辨证论治，可以“看见”症状背后的病机；通过针刺调理，可以“看见”人体自我修复的力量。

而在更深的层面上，白兴华所追求的“看见”，是让世界看见中华医学的智慧，让当代人看见传统文化的价值，让患者看见摆脱病痛的希望。

针起于脉，连接的是传统与现代；心归于人，守护的是生命与希望。以针为刃，破解医学难题；以仁为怀，温暖万千患者；以志为炬，照亮传承与创新之路。

近四十年的从医路，白兴华从黑龙江畔走到长城脚下，又从北京走向常熟、走向世界。他研究过黄河与针灸的渊源，也俯身于病榻之侧，为无数患者解除痛苦。当被问及从医的初心，他的回答朴素而坚定：

“针灸是中华文明留给人类的宝贵遗产。我们这代人的责任，是把它传承好、发展好，让更多人受益。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业，是几千年文明的延续。”

在常熟市中医院专家诊疗中心，白兴华教授在采访中提到四个字——“以痛为腧”。这是针灸学的古老法则：在疼痛的地方寻找穴位，在穴位上施以针刺，疼痛便会消解。

而这也是一位医者一生的写照：在患者的痛苦中寻找意义，在传统的智慧中寻找答案，在时代的变迁中寻找针灸的新生。